1988年11月20日清晨，301医院住院部的长廊里灯火朦胧，空气里还残藏着消毒水味。李聚奎推着点滴架，脚步比往日快了一些——他刚收到护理的提示，谭政的心电监护呈现动摇。两人住得并不远，可就在这短短几十米的间隔里，一场跨过半个世纪的战友情正阅历最终的检测。
李聚奎开门进病房，还没有来得及开口，谭政抬起手，抓住了他。手劲并不大，却非常顽固。肺部插着管子的谭政无法说话，仅仅直直地望着老战友，目光像在问询，又像在离别。李聚奎用左手覆上去，轻拍两下，“别怕，渐渐来。”短短十个字，是他此刻能想到的悉数安慰。
回想榜首次并肩作战，还要把时刻拨回到1933年仲秋。红一方面军在瑞金改编，二人被分进同一支部队：李聚奎出任一师二团团长，谭政则担任一师政治部主任。一个冲锋陷阵，一个宣扬煽动，使命不同，却互补得适可而止。就在改编后的第三晚，连队的篝火旁，两人榜首次对过作业思路——李聚奎摊开地图，指着兴国方向，说人马要快打快撤；谭政则递过来几张誊写的标语，提示团部有必要先把大众发起起来。谁也没料到，这样的分工会持续几十年。
快乐圩那仗，在江西老区撒播至今。其时三个师加十多架飞机轮流猛攻，红一师被硬生生压在两座山之间。战役最焦灼的时分，阵地里只剩半袋子炮弹。李聚奎背着望远镜从壕沟跳出来，一面呼哨调阵地，一面挥手暗示火力节约。谭政则趁着轰炸间歇，把政治部几个人都拉到阵前，用手比划着告知兵士：“心里越定，枪就越准。”夜色来临，突击号一响，部队冲出土墙，与敌人肉搏，硬把缺口堵住。战后，兴国老表抬着热饭热水上阵地，说得最多的一句话是：“赤军守住了咱的门。”这种军民关系，有必要得说离不开谭政在背面的详尽衬托。
1934年末长征发动，一师变前锋师。湘江一战，李聚奎和谭政简直夜夜不合眼——前者调兵，使出浑身解数；后者通宵给伤员、分开战士做发动。军史档案里有一份谭政口授、顾问誊抄的《潇水河西岸政治作业写实》，其间一句“刺刀见红，断敌左臂”成为后来前方建功申报的典型句子。那时的李聚奎听完陈述，悄然合上小簿本：“那张纸短，管不住军心，你那几句话才顶用。”
抗战迸发后，二人分在不同战区。李聚奎南北奔走，随后在东北挂帅后勤；谭政则把注意力放在三军政治准则的完善上。1944年延安西北局高干会议，他递送的《关于戎行政治作业问题》长达三万字，初稿呈到主席案头时，边页加批语多达六十处。会议室里有人嘀咕陈述太“学院派”，李聚奎却暗里表明，这才是辅导后世的“运用说明书”，一句话说得谭政直摆手：“你懂就行。”两人尽管不在同一座办公室，却常常经过电台互通信息，一封封简略电文里，战略、后勤、政治三条线被拧成了麻花。
解放战争进到东北决战，辽沈战役前夕，谭政提出“前方入党”“前方建功”具体方法，请我们拍砖。大多数将领默许照办，李聚奎却专门写了加急信：“别让目标流于形式，要害看战役体现。”这封信留档至今，扉页还带油渍，可见其时匆促。同年冬季，他又在黑土地上试行“翻滚补给”，确保作战物资随前沿移动。敌机狂轰滥炸，仍确保了九成以上送达率，直接把输赢天平向我方歪斜。后来美军情报部门把这套形式称为“移动货架”，可见冲击之大。
1950年，抗美援朝前奏摆开。志愿军还在安东集结，李聚奎就被点将为后勤部长。他看到前哨干粮结构单一，暂时决定推行炒面、炒黄豆，加盐密封，既简便又耐储；过江之初，志愿军生存率大幅度的进步。敌军空袭导致物资损耗高，他爽性让沿途同乡、小队作业的民工在公路周围架起防空瞭望哨，信号枪一响，轿车钻进防空洞或树荫下，损失率从开战初期的百分之四十降到零点几。毛主席听陈述时，允许称“奇观”。而此刻的谭政，在总政榜首副主任岗位上，和谐追认前方勋绩，使前哨士气随时得以弥补，形成了战役与荣誉的正循环。
1955年授衔，谭政披上大将肩章，李聚奎却因转任石油工业部长暂时无衔。三年里，他推进克拉玛依会战、玉门扩能，等回到戎行系统，再补授大将。有人觉得待遇迟了半拍，他自己倒看得极淡：“少戴两年星星不妨碍。”至于谭政，这位“秀才大将”忙着军衔制、义务兵役制、勋章准则的最终敲定，作业纪录本上鳞次栉比，晚上熄灯后还常常在枕边写补白。
1961年头，两人在总政、总后相遇。其时部队后勤系统调整，谭政与李聚奎一起奔赴武汉、成都、西安调研。火车硬座波动，谭政揣着线装小册子翻看法令，常常昂首向周围吩咐：轻装部队可否再减五公斤？背囊能否改成帆布？李聚奎边听边画图，把主意记在旧笔记本上。半个月行程，他们翻了近十个师、数家军工厂，睡招待所通铺，吃干豆腐配咸菜，却把一套贴合实情的后勤方法摸了出来。回京陈述那天，会议室外飘着湿冷的冬风，两位将星的外衣上满是风尘。
老战友的私家往来，总带着些朴素温情。长征途中，谭政曾在泥地上用树枝教李聚奎写字，他写“兴国”，李聚奎跟着描。那个场景，李聚奎晚年逢人提及，都会补上一句：“没他的催，我恐怕连军报都看不全。”从此以后，每到新岗位，他随身带字典改错别字，这个习气持续到耄耋。
再回到1988年的病房。李聚奎握着那只日渐冰凉的手，忽然意识到，与自己并肩走过刀光剑影的人，正渐渐退出舞台。他低声说一句：“老谭，我在。”谭政眼角湿润，手指微颤，像是在传递最终的力气。十几分钟后，机器宣布尖细的报警声。医师冲进来抢救，李聚奎退到一边，靠墙站得垂直，目光盯着床头。抢救完毕，白布被悄悄拉上。他仍旧没有掉泪，仅仅把自己的军帽摘下，整整齐齐放在床尾。
那条走廊里的灯持续亮着，淡黄的光洒在地上，也洒在李聚奎的膀子上。再没有枪声硝烟，也听不到煽动标语，一只握了半生兵器的手和一只写了半生陈述的手，就这样在病房里交叠过短短几分钟，却足以让前史记住这段缄默沉静的友谊。
